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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红人(短篇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

“走开,死狗!”红人突然嘟囔一声,抬起脚朝一只在大街上流浪的哈巴狗踢去。那哈巴狗正颠着小步朝他摇头摆尾走来,突然吃了一脚,便尖叫一声,趔趄着往旁边一条小巷逃去。

“人倒霉时,连狗都挡道。”红人常常郁闷地对那个网吧老板叹气。红人原名叫边民,是县城北部山村的一个村民,但自从他对网吧老板透露过他在北京显赫一时的事迹,大家叫惯了他红人,反倒把他原来的名字忘了。

尽管红人已经接近五十岁了,可他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像那些小年轻一样,来到那个叫红蜻蜓网吧的电脑上,不知疲倦地打游戏。

同样是打游戏,可红人和那些小网虫有着明显的不同。那些小网虫沉溺其中,纯粹是为了享受青春的红利和奢侈;而他这个往日的“网络红人”,整夜泡在网吧里,则纯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。

在那个网吧店里,他是年龄最大上机时间最准点上网时间最长的顾客,他也因此而很快成为老板的熟客,成为老板无话不谈的朋友,并得到老板的默许,成为整个网吧唯一可以自带酒水的人。他几乎把网吧当成了酒吧。

“街上的哈巴狗,简直不叫狗。我们乡下的大黄狗,那才叫狗,有一百多斤重,撒娇时前爪搭在人的肩膀上,比人还高,伸出长长的舌头,要亲你的嘴。”每次踢过哈巴狗后,红人都会不屑地与那个网吧老板说起哈巴狗的猥琐。网吧老板虽然满脸胡须,但面相慈善,永远面带笑容听他说话。在这个客家小县城里,似乎就只有这个络腮胡子老板尊敬他这个昔日的红人,会耐心地听他说话。“在这里,什么都碍手碍脚,碍眼!”每当想到自己受到的委屈而暗自生气的时候,他就忍不住气愤地对那个客家老板骂起来。

红人走出红网吧,不过十几步光景,转过街角,一股冷风迎面扑来,极像一根绣花针在他脸上刮了一下,他哆嗦了一下,但马上就挺直了身子说:“这里的风不算冷。”他想,他那大山深处,常年被树荫遮盖的家里,那风才叫风,风在山谷里卷起来,刮得树梢“呜呜呜”地鸣叫,他眨巴着眼睛想了许久,突然闪过一句,对,对,“我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——”

上世纪八十年代,作为村子里的第一个高中毕业生,他返回村子后,知识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。他在那个坑坑洼洼的山凹里“郎不郎秀不秀”,过着半是农民半是知识分子的生活。论体力,他在上山砍伐木头的队伍里属尾指中的尾指,谁也不愿跟他这个狗一碰都会跌倒的主做搭档;论文化,他又不如村里那些解放前的高小生,那些老先生大都蓄着山羊胡子,不仅字写得好,还能把村里所有的婚丧喜庆都安排得有条不紊,逢到红好事扯开嗓门做“礼生”,遇到白好事则压着声气唱“丧曲”,料理停当,必坐首席,接受众人敬酒。

而这一切,在红人读过的书里一句都没有出现过,高中知识和他眼前的乡村社会,几乎全然不搭界。对此,一位与他同族的老先生约略猜出一二,在一次闲聊中,老先生要他平时多参与红白喜事,多留心规则章程,并暗示他,说待他吆喝不动了就把“手艺”传给他。望着年过六旬的长者,虽然背有点驼,走路不再风火,但坐在首席位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,不时从嘴巴里清晰传出吧嗒吧嗒咀嚼食物的声音,喝到兴头处还不忘用袖子挥抹嘴角的食渣,红人突然感到有块石头横亘胸口,他很清楚,等待乡村文化的传承交接,道路还十分漫长。

在山村蜗居三年的日子里,红人就像一朵无人理睬的野花在慢慢枯萎。如果没有觉醒,枯萎了就枯萎了,和祖祖辈辈一样,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,没有什么遗憾,可觉醒了的心会痛,会与那个乡村社会格格不入,会无法忍受乡村那种无聊和庸俗。辗转难眠几个夜晚之后,红人像一位他高中时就已经熟悉的伟人一样,手书横幅——“孩儿立志出乡关,学不成名誓不还;埋骨何须桑梓地,人生无处不青山。”——贴在房间,而后他选择了一个天朗气和的日子,与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一道,告别了家乡。

2

红人先来到邻省广东,在数千万人集居的广州城里做了一名打工仔。

后来他又独自北上,辗转来到杭州、南京、哈尔滨等城市,尝试过很多种职业。但都因为没有文凭没有技术没有关系,城市始终板着冰冷的脸孔,默默磨练那个从山村投奔而来的小子。

时光不觉过了快二十年了,而那个叫做城市的东西始终没有接纳来自山旮旯的红人。城市和他有一种天然的阻隔,他一直游走在城市的边缘,过着半城半乡的生活。红人踢过街道上的哈巴狗后,有时会掂量自己的盲流生活,他觉得在那千人万人的盲流里,自己充其量不过像那只遭人挨踢的流浪狗。

不过,客家人有句谚语,叫做“叫花子都有三次好运行。”后来,红人果然就在北京的地铁里遇到了贵人,一个网络公司的老总。

那时,红人根本不懂世界上有一个叫做网络的东西,更不知道网络还有什么老总,但老板看上他的,显然不是他那少得可怜的网络知识,而是他那走南闯北的人生历练。据说,人生阅历有一个奇妙的感应,那就是它会明白无误地刻在人的脸上。无论是童年的苦难与幸福,无论是青年的磨砺与安逸,也无论是当下的春风得意还是困顿迷惑,一年刻一刀,把人的脸刻得纵横交错,气象万千。

老板相中他那磨难之后的淡定,困顿之中的渴望后,叫他担任公司的一名策划,并授意他在新浪上注册一个名叫“火”的微博。但是一开始,红人的“火”只散发出流萤一样的微弱亮光,在网络海量的信息里,甚至无法照亮他自己孤独的身影,这极像他那处在山凹里的孤零零的老家,终年难得有人光顾一次。

但红人毕竟是红人,他的饭没有白吃,也没有白流浪。为了吸引别人的关注,红人想了一个奇妙的招数。在北京那个寒冷的早晨,他上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,下穿一条米黄色的裤子,用胶布将一个纸条粘在胸前,上面写着大大的横幅——“我是火,请关注我”。奇装异服引得过往人流的好奇,但人们只瞧了瞧,正眼没看一眼就走了。红人急了,站在寒冷的地铁,挨着人群喊:“你好,我是新浪的微博用户,我叫火,请加我,关注我,谢谢”。挨着人流问,遇到不搭理的,他就捅人一下腰眼,说:“哎——问你呢!”

与素不相识的人打交道,并试图引得他们的注意,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,但红人到底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韧性,得到了过往路人的青睐。不久,他的粉丝就超过了十万。十万粉丝是什么概念,简单来说就是有十万人在追随他崇拜他关注他,红人随便发一条微博,马上就有十万人跟着转帖、点赞、呼应、叫好。这种感觉极像他当年站在村口的山头上,对着山谷使劲一吼,不久空谷就传来放大的回声,整个山村在悠悠的回响中颤抖。

这种山呼谷应,让红人找到了一种人生天地间,大概有时也难免要呐喊几声的尊严和自信。那段时间里,红人老觉得自己衣衫的前襟做得太短,吊起的衣衫遮不住肚脐眼,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着力量,走起路来腿抬得老高,经常像一阵风似地在人前走过,摆动的衫角可把路人碰死。

红人沉浸在山呼谷应的氛围里,不断制造轰动效应,他那个叫做“火”的微博,人气指数迅速飙升,不久他就成了网络红人。对此,公司老总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说:“我没有看走眼,不错,朋友。”老总跟他握手,后来提拔他做了“策划师”。是的,老总很高兴,说要继续提拔他。他也很希望被继续提拔。

不是我不明白,实在是这世界变化太快。没等红人充分享受提拔的惬意,世道就变了。当公安机关整治网络环境时,他这把本欲“谣翻中国”的“火”,就像本来红得发烫的钢条突然淬到水里,发出“去”的一声,而后在水面散发出一丝丝热气,就消停完毕。老总因触犯刑律被关了起来,他这个山村里出来的从犯也跟着受到了限制,红人就像画了一个圈,在网络上着实风光了一阵,而后陡然回到了原点。

从那个时候起,许多戏剧性的场面接连地在边民的眼前出现,就像换幻灯片似的变换,他好像在做梦。最后他在北京实在呆不下去了,只好作别北京的云彩,隐姓埋名屈居在这个家乡的小县城。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混了几年,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似的,他要动弹也不能够了。

3

“有家不能归,近乡情更怯。”走在清静的马路上,他禁不住要又想起了山凹里的家。想到家他禁不住仰起脖子,把瓶中的最后一滴酒喝完,并发出这样的叹息。

一辆白色汽车迎面开来,灯光在他眼前打转,一圈一圈地旋转着,他好像被包围在金色的光环里。他不觉得奇怪,似乎头变得重一点,心却很热。他仿佛听见人在叫他:“红人!”他就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他在这里听惯了“红人”的称呼。起初是他自己口里说着,后来别人就开玩笑地称呼他红人。那个网吧老板就一直叫他红人。那个胡子络腮的客家老板也许真正相信他是一位红人。难道不是吗?他不像红人吗?每次那个老板称他红人时,他就骄傲地想:“在这个县城里难道有人比我更红过?他们都配做红人,我为什么不能?”他每每端起酒瓶对着嘴巴里灌酒的时候,都要用轻蔑的余光扫一眼网吧里虫子一样的芸芸众生。

然而从网吧里出来,只要他埋头看一下自己的身影,他突然举得好像他“红人”的官衔被革掉了似的,所有的骄傲马上随脚下孤单的影子折叠起来了。在网吧店门前,没有专门的汽车来恭候他,他面前只有那条长长的道路直挺挺地躺着,回家得亲自迈开脚步。走路对富人来说是一种休闲方式,对于穷人来说,却是生存的需要。还得亲自转两个弯,再亲自走两条街。

路不算远,可是他每天都要故意在网吧里坐上许久,直坐到天边发白,他才踩着晨曦回家。人们常说,晚上六点回家的是穷鬼,九点回家的是酒鬼,十二点回家的是色鬼,凌晨回家的不知是什么鬼。这个不知是什么鬼,说是回家,但看他的神情,又好像不愿意回家似的。喝过酒后他对那个网吧老板什么话都说,然而一提到家,他就赶紧把嘴巴闭紧了。

没有汽车,没有侍从,没有房子,这算什么红人呢?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条件不够,但人生无常,大概有时也难免要失意,不过不管你身处庙堂之高,还是屈居江湖之远,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,谁会信你?他想到他租来的房子,“现在红人要回自己的家了。”有一天凌晨喝醉了酒他就大摇大摆地对老板这样说了,而后挺起肚子走向他租来的房屋。

给风一吹他的脸有点凉了,脑子里突然蹦出的“家”字,好像这个字又给风吹走了似的。于是他的眼前就现出一个房间,一个简陋的出租房。这就是他的家了。

在那个出租房里还住着他的妻子野芹。他自己将近五十,野芹却比他年轻得多,只三十出头。他在北京做策划师的时候和她结的婚。她是一个北方农民的女儿,有着普通农家妇女所有的好处。她同他在一起将近十年了,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。她曾是边民的粉丝,和边民一样怀着共同的梦想,一心要离开乡村到大城市里去混出个模样来。但是为什么一想到她,就觉得不舒服?原因只有边民自己知道,但他不愿意告诉别人。

“她真的是我的妻子吗?”每次走进那个小巷,远远看见自己的家,边民都要这样问自己。而后他走到后门,踌躇半晌才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钥匙开房门。房间照例是空空的,只有脂粉的气味在四周若有若无地弥漫。

“哦,红夫人还没有回来!”他一个人在房子里走来走去,而后在桌上、床上随处翻了翻,就这样自言自语。边民记得很清楚,从前在北京的时候,老总就常常让他的妻子整夜同宾客们周旋,男人们总是忙自己的事。“是的,天使忙天使的事,魔鬼忙魔鬼的事,各人忙各人的事,都是这样的。”

虽然这样说,但他的心里并不安宁。边民自己并不相信这样的话。不过这时候他的脑子却没有工夫思索了。他在床上躺下,不久就糊里糊涂睡着了。

4

明晃晃的阳光照着横躺在床上的边民,他揉了揉眼睛,睁眼一看,四周是他熟悉的空荡荡的墙壁。妻子没有回家,也没有人催他起床,他在床上赖了一会,感觉没有趣味,只得起床照料自己。

过了许久,妻子野芹回来了。她料理他们的中饭。

“野,你真漂亮!”自从事业跌进低谷,对这个仍然死心塌地跟随自己的妻子,红人经常把内心的感激转化成赞叹的话语。

“红,不要这样说!”野芹走过来让他揽着她的腰,并含笑地让他吻了她。

“以后不这样说了。可看着你的腰,我禁不住又要说。”红人像接受恩惠一样接受了她的吻,说话时还带着抱歉的神情。

“你又喝酒了,红。你这个酒鬼。”她好心地责备他。

“不要说了,野,在北京我们天天喝红酒呢!”他哀求似的说了,这自然是夸张的话,即使在北京当策划师最风光的日子里,他也不过是偶尔喝一喝红酒,他常喝的是低价的白酒。

“北京,那是以前的事了。我们现在这个小县城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她说着,渐渐地把笑容收敛起来,挣开红人揽在腰间的手,一个人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去,眼睛望着壁上挂的一张照片,在照片上她又看到了他们夫妇在北京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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