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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百味】 无岸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6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45岁这年的一个晚上,柳萍宣告自己的人生失败。茶几上放着一张入学通知书,来自全美排名第53位的普渡大学,通知书带来的幸福很快幻灭,与之相伴而来的,是五万美元的学费。

怎么算都不够,四年大学读下来,就算女儿过简朴的生活,不臭美,不社交,不发展任何爱好,也要将近两百万的花销。

攒了半辈子的钱,忽然全没了。人生不但归零,居然还出现了负数。

急火攻心,又一身冷汗。

自决定出国留学那天起,母女俩摆脱了一个共同的梦魇。梦魇折磨了她们多年,每天无约而至,挑唆,撩拨,作弄。幽暗阴湿的日子里,两人的心底都长出了细长的菌丝,又无望地沤烂了,散发着腐败的气味。

和睦的生活得来不易,柳萍轻轻搓捻着通知书,掩饰住慌乱,没叫苦,也没发脾气。

女儿在上网,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。每次望向女儿,最先看见的,总是那一头白发。女儿的身段很美好,小姑娘的身材是从未长开过的苗条顺溜,不像成年人骨架子早撑开了,赘肉狼奔豕突,即使减了肥,线条上也少了点流丽轻快。女儿的皮肤也还是平绒的质地,只是,少白头突兀地毁损了豆蔻之年的清新秀气。

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儿的白头发上,一种衰败的灰白色,使得女儿的背影酷似老人。女儿猛然转过脸来,吓了她一跳,白发之下,年轻的面庞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诞。

这些年经济条件还算不错,柳萍已很久没遇到钱的难题。在一座永不匮乏的梦幻之城里,她每个周末都外出购物,高兴时买东西,不高兴了还买东西。她熟悉各种品牌追求生活品质,颈上白金链子松松地挂个碧玉坠儿,手腕上一圈绿莹莹的翡翠镯子。节日里,她和丈夫出现在西餐厅的落地长窗旁。餐厅的情调高雅浪漫,酒红色丝绒窗帘,繁复的褶皱,华丽的窗幔。水晶灯下,烛台纤长,餐具熠熠生光。服务员身着一排纽扣的马甲,笑容甜美,小心殷勤,礼貌得简直做作。轻柔舒缓的钢琴声中,餐点一道道徐徐而上,樱桃甜酒剔透如红水晶,奶油泡芙松软轻盈,烤香的面包片旁是挤成一朵黄玫瑰的牛油。人们熟练地使用银质刀叉,优渥,满意,享受,一幅天生就是如此的模样。

那是一幅有家底的模样。

家底,家底,家底竟如此弱不禁风。她睡不着,不用张开眼睛,也清晰地感觉到夜色的层次和节奏。天光是一点一点变亮的,从深邃的墨黑,到半透明的烟青色,再到浅浅的薄灰。蓦地,传来一声鸟叫,短促清脆的叫声跌进一大片寂静中,不见了,接着,还是寂静。

窗外忽然落下一阵急雨,她翻了个身。不知哪一朵沉重的云,在窗前坠落成水滴。阳光快出来了,亚热带的城市里,这场几秒钟的骤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人们在熟睡,除了她,没人知道,曾经落过这样一场雨。她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,正被逼得无处藏身,却不经意间和天地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。她软弱善良,又缺少斗志和勇气,多年来过着一种消极自保的生活,秉承着能绕行就不直走的哲学,今天,通知书跨海而来,美利坚正面强攻,木兰当户而织的恬静画面倏然翻过,接下来,是万里赴戎机,寒光照铁衣。

第二天,柳萍来到后勤办,递交了周转房申请表。她行事向来犹豫拖延,此番果断的背后,是一夜煎熬,无数个对策风起云涌,又灰飞烟灭,悲悲喜喜一整夜,忽地一场急雨,冲刷出一个可怕的计划,虽然可怕,却是唯一可行的。

她双手擎着表格,递给何主任。她的想法很乐观,一切都顺理成章,只是走走程序罢了。

何主任斜睨一眼,头也不抬,说:“你自己有房子,还申请什么周转房?”

虽然难为情,还是要说实话,她说:“送女儿出国上学,房子准备卖掉了。”她不断提醒自己,要不卑不亢,坦诚大方,但语气竟可怜巴巴的,似在博取同情。真贱气,她为自己的表现暗自沮丧。

何主任抬起头,脸上没有同情。他面部的痘印,令人不难估测到他的青春期该有多么激荡,像肉包子蒸坏了,馅儿露得到处都是。他问:“准备卖掉还是已经卖掉?”

柳萍说:“准备卖。还没谋到退路,提早卖掉只能睡大街,当老乞婆了。”她的本意是开个玩笑,舒缓一下气氛,但她哪是会说笑的人呢,于是不觉轻松有趣,只是生硬,又似胁迫。

何主任面露不悦,说:“你了解周转房分配办法吗?你这叫违规!”

柳萍也不悦了。他在打官腔,睁眼儿说瞎话,当她是小孩子那么好骗呢。据她所知,学校是用一种混沌的智慧管理住房,同事名下几套房产照样霸着周转房,一清查就联合签名,最后不了了之。

柳萍说:“规定或许有吧,但实际操作是另外一套。何主任,你应该最清楚了。”

她真理在握,感觉良好,并未意识到她的经验和能力仅限于对付学生,完全跟不上领导的水平。

何主任不慌不忙,冷哼一声,高深莫测地盯着她,眼神很渗人。柳萍心想,铁的事实面前,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。

她自然想不到,出的是花招。

何主任说:“那个吗,那叫既成事实,明白不,既——成——事——实。”一字一顿,权威,高端,秘密武器。

利器劈面而来,柳萍被噎死了。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谲魔幻的说法,那么粗暴,又那么巧妙,天衣无缝,毫无破绽,轻巧地堵住所有漏洞。它就像一坨狗屎,但此语一出,你只能闭着眼把它吃掉,消化掉。

显然,“既成事实”是一记绝杀,已收到奇效。何主任还要乘胜追击,望着他一触即发的模样,柳萍身体一抖,她坐在何主任对面的皮沙发上,像个靶子。

她想躲,晚了,暴露了,全身都是红红的靶心。何主任肥大的鼻翼翕动着,眼睛眯缝起来,慢吞吞地说:“我记得你是讲师,哪能申请三房呢,三房是高级职称住的,教授副教授们住的,中级,呵,中级,两房都要排队。”

他已把柳萍逼到死角,偏巧还熟知她的死穴在哪里,他点一下,点中了,脸上露出洞穿一切的微笑。

柳萍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几岁。她一度认为,南下从教的抉择无比明智,南方工资高攒钱快,藏身学校则能躲避社会,较少跟成年人打交道,较能保有自尊。此刻,她知道躲不住了。何主任的眼神,放佛看死了她一般,认定了她永远不会得势,不会出头。与其说她害怕这眼神,不如说,她害怕在这样的眼神里洞悉到自己的现实处境和黯淡未来。

只剩一个念头,别哭,都多大岁数了,千万别哭。气氛很沉闷,何主任恩赐般地说:“申请书先放我这里吧。”是送客,亦相当于给她一个台阶下。

她张皇地离开,回家的路上一边流泪,一边诅咒何主任,稍带着也恨自己,既不优雅,也不机智,每句话每个动作都不得体,都傻比比的。

临到家时,她擤擤鼻涕,还是在想象中把难题解决了。何主任的身体看起来很虚,脸上有酒色的痕迹。她自言自语道:柳萍,你要身体健康,活得比他长,等他死了你去参加他的追悼会,你站着喘气,他呆在黑色相框里,你就赢了。

这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报仇方式,也确保她的情绪暂得纾解,不把怨愤带回家。

她躲进书房,只开一盏落地灯,身体蜷缩在贵妃椅上。椅上铺一张羊毛毯,有蓬松温暖的绒毛,她把自己埋进去,心想,对了,就是这种感觉,藏起来。

为了这个窝,这个能把自己藏好的犄角旮旯,她花了多少心思啊。

把最好的房间,向阳的、方正的,当做书房。房间里有她曾经最欠缺的东西,比如大片的阳光,比如一种精致而泰然的生活方式。天空晴朗时,阳光像从天上泼进来,煦暖的空气里蒸腾起悠长的纸香。窗台上一盆矮牵牛,不起眼的单瓣小花,玫红,淡蓝,纯白,团团簇在一起,一点点攒起细小的美丽。书架顶天立地形成一面书墙,倚墙而坐时有了大靠山般,令她心底无比安宁。书墙上,没有相框、抽象人体雕塑和印有“难得糊涂”字样的陶盘,不是多宝格,纯是书架。书案上永远摆着一类书,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,袁枚的《随园食单》,文震亨的《长物志》,王世襄的《锦灰堆》,才子书,生活禅,性情,写意,玩乐的雅兴,琐碎的情趣,轻灵地过渡着现实和诗意,让她忘却了过往生活中充塞的粗粝寒碜,让她忘却了被穷折磨的那些年。虽然女儿认为贵妃椅趣味恶俗,她还是买了一张放在窗下,她喜欢贵妃椅富丽的名字、优美的弧度和闲适的品格,贵妃椅消除了在深圳居住极易产生的临时气息。

歪在雪白的羊毛毯上,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醒来时,双手攥着拳,重重地压在心口上。噩梦连篇。她梦见考试找不到考场,梦见站在讲台上腰带断了裤子掉了,梦见一只小白鼠,害怕光线、时刻处于惊恐中的白老鼠,耳朵簌簌抖动着,眼睛血红血红的。每次做这样的梦,醒来时就觉得自己毫无希望。

随手翻开一本书,正是张岱的《自为墓志铭》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……看了半天,百味杂陈,两眼湿润:纨绔,繁华,鲜衣骏马,真是个少爷羔子!

学费怎么办?四年大学,一年一年地碾过来,叫人透不过气来。美国鬼子伸着手要钱,能吐吐舌头耸耸肩,说Nomoney吗?

无论心情多焦虑,情绪多糟糕,只要站上讲台,柳萍就是一幅状态很好的样子,端平肩膀,绷直脊背,把疲惫的身体抻出一股张力,眼圈发黑眼睛却睁出一种明亮的效果,一开口就是戏剧腔,抑扬顿挫,胸腔共鸣。她相信,激情是可以感染的,即使是出于职业道德而伪造的激情。

演了半天,真累。下了课,她一句话都不想说。可怕的是,明明下了讲台,嘴巴却好像还在动,还在不停地发出声音。休息了半天,才从幻觉中平静下来。可以不说话,对老师而言是天大的恩赐。当她保持沉默时,愈发察觉到内心的忐忑,以及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。每逢学期末,看似平静的社科部就暗流涌动了。教师不多,阵营分明。数位教授级人马,几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教师,还有少数柳萍这样的,事业早已偏离成功轨道的老讲师。其中两位女教授,都以生活品味高、朋友一大堆、人生很辉煌而著称,形象亦不谋而合,蓬松的鬈发,白皙的皮肤,戴金边眼镜,穿香云纱连衣裙。男士们啧啧地说像女华侨,柳萍暗地里称之为“社科双姝”。利益一致时,双姝合力共赢,好成了一个人,私底下又各有谋划。柳萍时常窥到暗处的把戏,她们都自以为秘密地拉拢几个年轻人,业务上指点帮扶,生活上知心大姐般地关爱。柳萍看得真切,以鼻嗤之。

说起来,柳萍跟她俩是一茬人,皆是90年代毕业的大学生,那会儿柳萍正值壮盛,也有一颗进取用世之心,对荣誉也很有想法,过了几年知己知彼了,便自觉地、懂事地退出了评优评先的行列,至少还剩个姿态。

最近这两年,坐在办公桌前的柳萍经常一阵恍惚,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着。领导知道她是个省事儿的人,不会偷懒,不会捣蛋,连小恩小惠的安抚都可省却;学生眼里,她是思想品德修养课老师,简称思修老师,学生喜欢上思修课,因为这门课和他们的未来无关,可以轻松地刷微博;同事视她为毫无原则的老好人,无需花太多时间交往,更无需防范忌惮。她曾自我催眠,将自己定位为天真未琢自甘平淡的小女人,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先生,或是孤傲的怪癖才女,可惜,她不是,也没人如此想。

本来,她以为努力争取是生活一种,懒得操心懒得折腾,游离于亢奋拼搏的世界,顺其自然舒舒服服,也是可以坚持值得尊敬的生活一种,现在有些明白了,连自己都瞧不上自己,徒有其表,不攻自破。

正巧,今天大家在热议孩子出国的事情,这方面的话题一呼百应。中老年教师集体迎来了人生的新阶段,儿女走在准备出去或业已出去的路上。成绩优异的先在国内读完本科,家庭压力小一些,估计高考不得善终的,就提早出去,再平庸再没背景的父母也有精英情结,三本不能读,专科根本没想过,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,考都不考,也不能算输。

有个同事的孩子申请到斯坦福大学的研究生,便一直强调排名,说美国的高校,前20名一个档次,20名到50名是一个等次,50名到100名又一个等次,100名以后的,基本有钱就能读了。他又嘲笑道,美国佬很狡猾,知道中国父母最舍得为孩子花钱,现在申请奖学金可难呢。还有不少中国孩子读了野鸡学校,表面是出去了,实际上,花的那些钱,作的那些难,父母哪好意思讲呢。孩子在国内考不上学丢人,送出去不过为了舆论上好听,回国还不是一样挤人才市场,待业待到发霉。

忽然,沉默寡言的柳萍站起来,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尖利的声音说:“我女儿要去普渡大学了!”她大声介绍学校的情况并骄傲地赞美女儿,像释放身体里的毒素般,痛楚而欢乐。于是,人们纷纷夸耀起自己孩子的学校,也像排泄身体里的毒素般,痛楚而欢乐。

留学话题告一段落,快到寒假了,众人又热议起出国游,分享着澳洲和肯尼亚的梦幻体验,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有位年轻老师在马尔代夫度的蜜月,两晚豪沙,三晚豪水,一次热带鱼在周身环绕游动的奇妙SPA,她感叹道,人生最极致的体验。人们总是用同一句话作结:人生最极致的体验。大家过得都不错,见过世面,生活有质量,家里藏着几件真假莫辨的艺术品,穿礼服参加过红酒鉴赏晚宴,去过朋友的豪宅,上过朋友的朋友的游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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